凡煙小說

第42章 7 幽音斷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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東京城裏大雪漫漫,街巷之中行人寥寥,青鴛拿了個大掃帚時不時的清理一下鋪子門前的落雪,免得滑倒了人。布店裏雖然沒什麽客人,他還是讓小僮在地上鋪了些舊毯。青鴛算了算時辰,撂下手裏的活計,冒著大雪站在街口瞭望,卻始終不見綾影回來,心裏有些不安。他駐足片刻覺得實在寒冷,縮著脖子回到鋪子裏。進門沒多久,就見一人執著油傘停在布坊門口。

青鴛以為來了客人,趕忙迎上去。那人收傘之後,露出張熟悉的面容,原是雷重秋。雷重秋小心的把傘在門外撣幹凈,才邁步進了屋。青鴛施禮道:“雷公子怎麽冒著這麽大的雪來啦?”

雷重秋道:“上次拜訪,有些話未與先生說完。想著今日雪天難行,覺得先生應在店中,便來打擾。不知是否方便?”

青鴛歉意的笑笑,說:“自是方便。只是不知公子造訪,我家掌櫃一早便出城去了,尚未歸來。公子若是不急,在廳中候他片刻可好?”

雷重秋本就是想找個說辭,好在布店裏待會,忙謝過青鴛,跟著他穿過鋪子,進了中院。

綾家的院子裏養了不少花草,因為天冷大都搬進了屋裏,不過種在地裏的樹木自然留在院子裏。雷重秋由青鴛帶著過了院門,就看銀白天地裏,佇一嫣紅身影,對著幾株枯木發呆。那樹枝被白雪壓得低低的,幾欲折斷。雷重秋趕緊走到不兒身邊,將傘撐開給她擋雪。

不兒扯下狐裘的帽子擡頭一看,發現不是哥哥,神色黯淡了三分。她努嘴一笑道:“不知公子幾時到的?”

青鴛也跟了過來,答不兒說:“雷公子說要找掌櫃說說話,卻不知掌櫃今天還能不能回得來。”

不兒道:“既是借了馬,必是遠行。風雪之中也不好走,估計明天才能回來了吧。不過公子既然來了,不妨多坐一會,陪不兒聊聊天吧。”

青鴛明了大小姐的意思,離了二人,心裏面愈發不安。不兒什麽時候都是神采奕奕,就像鋪子裏的定心骨一般,但是從年後自墨黎谷回來以後,也變得憂心忡忡,青鴛邊往前屋裏走,邊想著找個機會向朱鹮問問,看看大小姐這是怎麽了。

不兒伸出蔥白玉指,輕輕點在枝頭。樹枝微微一顫,掉落不少雪花。她喃喃念著:“也不知今年的丁香,還開不開的起來…”

雷重秋自己站在雪裏,只給不兒打著傘,他不發一言,靜靜的陪在不兒身邊。上次他來布店拜訪,從不兒的只言片語之中聽出佳人有不少煩心事縈繞心頭,只是自己卻沒什麽能耐解她煩憂,只好這般默默等著。不兒駐足良久,忽然發現雷重秋肩頭讓雪花打濕一片,忙回過神兒來,帶著歉意把他引到偏廳。

雷重秋收好傘,向不兒問道:“看來綾姑娘的煩心事,還沒什麽良策?”

不兒解下披風在衣架上掛好,坐在炭火前面,低聲道:“解不了啊…不如請雷公子為我出出主意吧。”

雷重秋搓了搓手,道:“不知憂從何來?”

不兒拿了根火筷,一面搗鼓著炭塊,好讓火勢旺些,一面道:“我生來就是個閑不住的性子,偏愛游山玩水,不喜守在這布店裏。我與哥哥相依為命,原來幾次三番曾讓他陪我去川蜀蘇杭采布壓貨,他死活不動,就窩在這裏。我拗他不過只好自己去,後來出去玩的多了,就更不愛在家裏待著聽他嘮叨,慢慢就變得聚少離多。”

雷重秋聽到這裏,插了一句道:“你若總是行夔州那般險事,還是讓先生看著點你好。”

不兒沖他吐吐舌頭,接著說:“這幾個年頭跑下來,我雖然樂得自在逍遙,卻離他越來越遠。不知從何時開始,他有心事也不告訴我,我實在擔心。”

雷重秋看著不兒眉頭緊鎖的樣子,覺得人家這才是手足情深,於是安慰道:“先生對綾姑娘百般疼愛,我一個外人一眼便能看出,娘子不必如此心焦。”

不兒搖搖頭道:“我只想做個能聽他說心裏話的人。而不是現在這般,說一藏十,我雖站在他身邊,卻隔著萬水千山。他為我擋了一世的風雨,我呢?難道就這麽看著?看華發爬滿青絲,重擔壓彎脊梁,還甘之如飴麽。”

雷重秋被她說的也跟著著急起來,忙道:“娘子不是說過,你不知道他在愁什麽?”

不兒苦笑道:“我知道,但是我解不了。我雖一時半會兒解不了,卻不想讓他獨自面對。”

雷重秋忽然靈光一閃,道:“那不如讓他來解你愁事啊!”

不兒奇道:“我除了他,還有什麽愁事?”

雷重秋笑道:“哎呀,這世間最不缺的就是愁事,沒有造一個嘛。找個跟之前那些都不相關,你又喜歡,暫時又還做不了,需要他幫忙的。找這麽個事兒把他拴在身邊,慢慢的,不就走的近了嘛。”

“好像是個辦法…”不兒眨巴著眼睛琢磨道:“可是有什麽呢?”

雷重秋左右看看,道:“綾先生既以奇思名剪享譽京城,你就讓他教你制衣嘛。”

不兒忙擺手道:“不行不行,這個太難了,再說我也沒那個定力。你知道他做套衣服要花多少時日?想想我就腦袋疼。”

雷重秋想想又道:“那就找個小件。錦帕香囊什麽的…”

不兒突然合掌說:“香囊是個好辦法!我素來喜歡制香。等他回來,我便讓他教我這個。”

雷重秋點點頭,但是心裏也覺得有些奇怪,想著怎麽京城大戶人家的小娘子,連繡個香囊都不會呢。他哪知道不兒在玄鶴身邊待的這十幾年,每天除了習武練劍,識文斷句,便是遍習墨黎谷的行事之規矩,運作之章法。那鴛鴦袖裏,藏的是如何縱橫天地萬物探其經絡,穿梭人間百態察之因果。玄鶴和綾影之所以放她去江湖上闖蕩,也是要讓她多經世事,磨礪羽翼,方能接了玄鶴的位子,執掌墨黎谷。

不兒轉念又道:“要制香囊,還得有香才行,嘿嘿,倒是可以去盧家香鋪問個一二。”她一向是雷厲風行,想明白這些,起身取下狐裘披好,回頭對雷重秋說:“我要去對面的香鋪看看,雷公子可願同行?”雷重秋見不兒臉上雲開霧散,又露出明媚笑容,心裏別提多高興,趕忙站起來,給她打上傘,與她同去。

盧家香鋪僅距布坊幾步之遙,今日飛雪連天,香鋪裏也沒什麽客人。自打出了四合假香的事兒,盧慕辰對自家生意更是上心,大部分時間都親自在鋪子裏守著,可不敢再出紕漏。他聽夥計報說綾不否來了,忙從後堂裏跑了出來,一撩簾就看見綾大小姐紅袍垂地,笑靨如花的站在廳堂裏。雖然盧夫人不喜歡她,但是盧慕辰一直覺得這綾家的小娘子機靈果斷,又生的嬌媚,配自己那個蠢弟弟是綽綽有餘了,只是不知道怎麽身邊站了個生人。

盧慕辰走上前去向不兒道:“綾姑娘真是稀客,不知有什麽是慕辰幫的上忙的?”

不兒直言道:“也沒什麽大事,只是想來問問,何種香藥,宜制香囊?”

盧慕辰道:“自是馥郁者好,百花皆宜。”邊說,他邊把不兒他們帶到桌案旁坐好,自己則去櫃臺後面取了四五個小盒,悉數端來,放置在木桌上。他逐一清點解釋道:“瑞香、密友芬芳四溢,木樨濃郁,橙花清雅,就看姑娘喜歡哪種了。”

不兒把每個小盒都托起來嗅了嗅,道:“都挺好。煩請盧公子每樣都幫我取一兩吧。總共多少銀錢?”不兒從袖中捏出錢袋問道。

盧慕辰吩咐夥計按照不兒的話都準備好,然後道:“綾姑娘想要什麽來拿便是,哪裏需得銀錢。”

不兒心說我與你盧家有這般熟絡嗎?摸出幾兩銀子交給盧慕辰,才接過夥計手中的香藥。盧慕辰見人家不領情自己也不好多言,試探的問道:“綾姑娘今日可見到清曉了?”

不兒隨口答道:“見到了。早上來鋪子裏把我哥哥借走了。盧公子可知他們去哪了?”

盧慕辰一聽,覺得自己愈發搞不明白弟弟了,不過還是把枯蟬寺的事兒說與不兒。不兒聽完撇撇嘴,回頭對雷重秋道:“看來哥哥今天是回不來了。”她謝過盧慕辰,帶著雷重秋回了布坊。雷重秋跟著不兒走了幾步,忽然問道:“你們剛說的清曉,可是南山旋劍盧清曉?”

不兒咯咯一笑,答:“是倒是,不過他這麽有名嗎?南山派和萬鈞莊好像沒什麽往來吧?”

雷重秋道:“我也是偶然聽莊子裏的人說的。他那兩儀萬象訣好像挺厲害。”

不兒驚訝道:“是嘛?那等他回來,讓他跟我過過招好啦。”

雷重秋這才想起來,眼前這個纖細柔弱的小娘子,還揣了一身武藝。柏葉那日他忙著跟程充糾纏,未曾細看,也不知她是師從誰家。

他們倆回到布店,就見一小丫鬟氣鼓鼓的從裏面沖出來。朱鹮跑到不兒面前,叉著腰責備道:“才一轉眼功夫就不見了人影!你跑到哪裏去了,急死我了!”

不兒歉疚道:“哎呀,我一著急忘了跟你說…別氣別氣,我就去對面香鋪買了點香藥。”

朱鹮看到不兒手中的包裹知她所言不虛,但還是狠狠的瞪了眼雷重秋。她把不兒拉到自己身後,對雷重秋道:“萬鈞少主,這天色也不早了,您是要留下吃晚膳嗎?”

雷重秋退了半步,心想這布店真是奇了,怎麽丫頭比主子還兇。他擺手道:“已是耽誤了綾姑娘半日,就不多做打擾了。重秋先告辭了。”

不兒與他道了別,同朱鹮一起回到院裏。朱鹮擔心的說道:“掌櫃的又不在,你跟他說什麽話。總覺得這人賊眉鼠眼,不安好心。”

不兒失笑道:“上次在夔州遇到的也是他。你不是還說他俠肝義膽嗎?”

朱鹮急道:“你還敢提夔州?我不知道那人是雷重秋才那麽說。他要真是俠肝義膽,還能落個鼠輩名號?現在想想,搞不好那時他就動了歪腦筋。”

不兒實在是拿她這個好妹妹沒轍了,一面安慰她一面賠不是,兩人這麽說說笑笑,找青鴛吃晚飯去了。

第二天午後,盧清曉才把綾影給送還回來。青鴛將自家掌櫃扶去沐浴歇息,不兒則把盧清曉叫到了偏廳。不兒琢磨了一下,開口道:“這一跑便是兩天,不知盧公子把哥哥帶到哪裏去啦?”

清曉覺得有些歉意,忙答說:“我讓雲翳陪我去了趟山中小寺。沒想到遇上大雪封山,才耽擱了一日。惹得你擔心,真是抱歉。”

不兒笑笑,覆又問道:“哥哥臉色好像不太好,沒出什麽事兒吧?”

“額…”讓人家小娘子這麽一問,清曉感到十分為難,心說我該怎麽跟你說呢。他琢磨半天,只好說道:“昨夜雪大,寺中寒冷,好像沒睡好…”

不兒道:“然後呢?”

“然後?”盧清曉不明就裏的看著不兒,反問道:“什麽然後?然後今天就回來了啊?”

不兒頓升一股脫力之感,無奈的問道:“哥哥可跟你說什麽了?”

盧清曉想了想綾影的話,看著眼前的小姑娘,猶豫片刻,爽朗一笑道:“也沒什麽大事,隨便聊聊嘛。”

說完之後,他看不兒的臉色沈了下來,然後圍著自己緩緩繞圈子。清曉感到頗為疑惑,於是好奇的問她:“不兒姑娘…可是有什麽事兒…?”

不兒在屋裏慢慢踱步,凝眉打量著這個冒冒失失闖進布店,然後就一直跟在哥哥身邊的人。她絞著衣袖,暗自思忖著:我做不到的事…他是不是能做的了?這南山旋劍到底能不能讓他…斷了那淒然的念想?她徘徊良久,終是決定借此機會搏上一搏,於是從袖子裏摸出個三寸來長的東西。不兒掂掂手裏的物件,然後遞到盧清曉面前,正色道:“盧公子,可知這是什麽?”

盧清曉低頭看去,見綾大小姐柔荑玉指間,捏著一支竹筒。筒子淌著墨色,泛起磷光,以一方朱漆封口,朱漆上面蓋一圓印,印上是一朵梨花,外環一圓環。清曉遲疑道:“墨黎谷的…墨竹筒?”

不兒點點頭道:“不兒謝公子陪我家哥哥西行大漠,南至崇山,特備此薄禮。這筒子裏,有盧公子想知道的所有事情,還望公子收下。”

盧清曉聽聞不兒的話,怔怔看她半晌,旋即雙眉一縱,向不兒道:“我不要!我沒什麽想知道的!就算有,問你們就是!要此何用!?”

不兒瞇起眸子,勾勾唇角道:“你問他,他便答你嗎?”

清曉鎖緊眉頭,怫然道:“他若是想說於我,自會答我!若是不想說,我不知道又有何妨?總之你快將這東西拿走!”

不兒歪過腦袋,再次問道:“這十兩黃金一支的筒子,你真不要?”

清曉瞪她兩眼,一甩袖子,轉身就走。

不兒見他確實動了氣,趕忙追上去,擋在他前面道:“別走別走…不要便不要,別生氣嘛…”

盧清曉看著墨黎少主把竹筒收回了袖子裏,才停了腳步,蹙眉看著她道:“你墨黎谷有你處事之章法,我南山劍也有我為人之準則。我敬不兒姑娘年紀輕輕便執掌天下第一谷,心思之縝密,頭腦之聰慧,清曉難以望其項背。清曉不才,既無氣吞山河萬夫莫敵之英勇,亦無運籌帷幄袖藏千卷之謀略,唯以一顆誠心待人。如若我這蠢笨之人入不了墨黎少主的慧眼,清曉也不奢望能與你以朋友相稱。只是倘若不兒姑娘還能看得上我這名不見經傳的南山旋劍,便莫要在做這般試探!實在太過傷人!”

不兒看他句句情真,字字意切,蹙眉一笑,鄭重道:“不兒知錯了,先給盧公子陪個不是。”她向清曉施了一禮,然後接著說道:“不兒確是關心則亂,言語之中多有冒犯,還望盧公子別與我計較。不兒身邊,少有公子這般直爽之人,當然希望能與公子成為朋友,請公子切莫推辭。不兒保證今日之事,再不會有。”說完,她眨巴著眼睛看著盧清曉。等了片刻,她見清曉的面色漸漸和緩下來,又撒嬌道:“真的知錯啦,我真的覺得你這一路跑的辛苦,想謝謝你。不過謝禮選的太不好啦…回頭,我再挑些別的送你,莫要生氣了嘛。”

盧清曉知道自己一向應付不來這變臉如翻書的綾家大小姐,只好勉為其難的扯扯嘴角。不兒看他面色仍是不快,但是怒氣已消,暗自松了口氣,心下感慨道:若是世上的人,皆如你盧清曉一般,直來直去,心裏想什麽,嘴上便說什麽就好了,省去多少繁瑣。

她上前一步,仰起頭,看著盧清曉道:“對啦,不兒聽說你的兩儀劍頗為厲害,閑暇之餘,讓我討教一二啊?”

清曉往後退了一步,癟嘴道:“又是聽說…”

不兒鼓起嘴巴,氣鼓鼓的說道:“確實是聽說的嘛!你幹嘛不信人家…人家就是想討教討教,還不行嗎…都說是朋友,還這般小氣…”然後越說越委屈,眼圈好似都要紅。

清曉真是讓她鬧得沒轍了,慌忙解釋道:“哎呀沒有,我沒不信你!你別這個樣子…我那兩儀劍不過學了半年,也就三成吧…你若是想看,等我學完了,再跟你比劃嘛…”

不兒見他這麽說,才斂去愁容,哼哼道:“好啊!你可不許食言啊!”

盧清曉心說沖著您這般厲害,我哪裏敢食言,趕緊連連保證。不兒美美一樂,說知道清曉今日趕路辛苦,便不再多留,讓他早點回家休息。盧清曉見大小姐總算放過自己,趕忙應下,約了改日拜訪,夾著尾巴往家跑去。

南山旋劍一走,不兒又掏出懷裏的竹筒,打開之後,倒出一張白紙。她微微一笑,將油紙燒了,然後把朱鹮叫到身邊,低聲吩咐了兩句,朱鹮領了命,快步離去。

霽雪之後的夜空,格外晴朗,明月如鉤,高懸於上,灑一地銀輝。不兒坐在流竹軒裏,看綾影拿一塊綢布,悉心擦拭著家裏那張琴。這張仲尼琴,以古桐所制,通體漆黑,材分短小,形如簡瓦,琴背池上書幽音二字,是綾影及冠之時,玄鶴送他的禮物。玄鶴送了他琴,卻不讓他在墨黎谷裏彈奏,所以綾影離谷的時候,便把它帶了出來。綾影受傷之後,氣血兩虧,琴也彈的少了,這幽音琴就只好靜靜躺在閣樓裏。眼下芙蓉古譜暗藏玄機,綾影幾經思量還是把它請了出來,想借著月色奏弄一番。

不兒從懷中取出一小塊橙花香,拿到綾影面前晃了晃,問道:“好不好聞?”

綾影接過來,擡頭看向她,笑道:“什麽好東西?”

不兒嘻嘻一笑說:“香藥。我特地從盧慕辰那購的,你教我做些香囊好不好?”

綾影道:“這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?我們不兒最沒耐心,怎麽對針線起了興趣?”

不兒撅著嘴嬌嗔道:“你到底教不教我嘛!”

綾影忙說:“好好好,教你教你。你想想要繡個什麽,我明天一早就教你可好?”

不兒支起腦袋捉摸著要繡點啥,思來想去覺得還是先給鹮兒繡一個,做的不好她也不會嫌棄。

不兒見哥哥擦好了琴,拿出了芙蓉游,問道:“怎麽?還是覺得這裏面藏了東西?”

綾影道:“嗯。不過這曲子實在濃烈,不太好彈…”

不兒撇撇嘴,小聲嘟囔一句:“一層窗戶紙,捅破了就那麽難…”

綾影假裝沒聽見妹妹的話,十指搭上琴弦,指尖一動,蓉花漫天。綾影這回倒是不再被亂緒所擾,只是隨著曲音,任憑心間的玉蘭瘋長,銀裳白花怒放心頭,吸取他的氣血,開得奪目妖嬈。不兒坐在哥哥身邊,聽他指下的音色濃烈之中飽含淒美,總感到後背發麻。

綾影彈到第三節 ,覺得脖頸之間仿佛被白花扼住,喘不上氣。他咬緊牙關屏住呼吸,手上不做半刻滯留,憋著口氣,執意彈下去。幽音瑤琴似乎能感出奏者的不安,琴弦越繃越緊發出一絲悲鳴。不兒看出綾影不太對勁,躥到他面前想制住他的動作。忽聽錚的一聲,幽音角弦應聲而斷。

不兒心下大驚,握住綾影的手失聲道:“你怎麽樣!?”

綾影一口氣倒不過來,捂著胸口連咳帶喘,頭上汗珠滾落,頃刻間就浸濕了衣襟。不兒依著玄鶴早前教過的法子,一把摟過綾影,在他心口之上推按一番。過了一會兒,綾影覺得淤氣散開,平息了喘意,他深吸了兩口氣,對不兒道:“我好像知道怎麽回事了…”

綾影離了琴案走到書桌前,抄過芙蓉游把第三節 的譜子謄寫一遍,發現每一句裏都夾雜了幾個怪字,致使語句不通,琴法無章。不兒跟上前來看著哥哥在紙上圈圈點點,眨眼功夫就拼出兩句話:長河漸落曉星沈,鳳棲之處幽門開。

不兒默念了一遍,嘀咕道:“這什麽意思啊?”

綾影胸中憋悶,腦子轉的也不快,只是勉強說道:“自古鳳凰棲梧桐,是說梧桐樹下有玄機吧…”

不兒取了一紙條把這句話抄上去,道:“不管說的是什麽,先讓白鷺一並給玄叔送回去。正好我還有點別的事讓他查。你就先別勞心想這些,趕緊回去休息。”她收好了琴譜,拿出帕子把綾影額頭上的虛汗擦拭一番,然後就把哥哥扶了起來。

綾影問道:“你讓玄叔查什麽?”

“好好睡一覺,明天醒來我告訴你。”

不兒連推帶拉把綾影從流竹軒裏拽出來,送到了臥房。她盯著哥哥吃過藥丸,乖乖躺下之後,又幫他重新推拿一遍,之後問道:“好些嗎?”綾影微微點點頭,安慰了不兒兩句,眼皮重的擡不起來,沒費多少功夫就睡著了。不兒卻沒敢離去,古琴斷弦終究不是什麽吉兆,她趴在哥哥床邊,決定守他一宿。

清晨,窗外幾只雀鳥婉轉的鳴叫傳到綾影的耳中把他吵醒了。他吃力的睜開眼睛,想著自己這一覺睡得還真是安慰,既無乍醒也無夢,實在難得。他坐起身子準備下地,腦袋有些發昏。綾影還迷迷糊糊的,忽見青鴛小心翼翼的推門進來。

青鴛看綾影坐在床上,一個箭步沖到他面前,扣住他雙肩,滿面焦急道:“你可算是醒了!”

綾影不解道:“啊?什麽時辰了?”

“剛過卯時…”青鴛答道。

“那還不算晚啊,你這般緊張什麽?”綾影說。

青鴛苦笑道:“但是你是前天晚上睡下的啊…你睡了一天還多,還不算晚嗎?”

綾影自己也有點驚訝,心說難怪覺得頭昏眼花,竟然睡了這麽久,他嘟囔道:“那你們怎麽不叫我?”

青鴛眼淚都快下來了,急道:“叫你?也得叫的醒才行啊!要不是你氣息脈象都還算安穩,我們早就把你送到墨黎谷去了!”

綾影扶著床框站了起來,在屋裏轉了兩圈活動了活動,覺得除了胸口依然淤著股氣,其他地方沒什麽不妥。想來是他心緒不寧導致心脈不穩,既是舊傷所致,他自己倒是安下心來。他沖青鴛笑笑道:“沒事,不用緊張,就是渴睡了些。不兒呢?”

青鴛低聲道:“大小姐昨天在這守了一天,我看她實在撐不住,讓朱鹮把她帶回去休息了。你這到底是怎麽了?”

綾影看了看青鴛,覺得瞞他也沒用,老實說道:“老毛病。離了天虹門就一直不太好,氣息紊亂,脈象也不穩,時不時還有些絞痛。沒準…”

青鴛跨過去拉住他的胳膊,急道:“上次回墨黎谷,你為什麽不說?”

綾影也有些焦急,道:“怎麽說?說什麽?玄叔上次為了救我半條命都搭進去了,我怎麽還能再讓他勞心?”

青鴛不知該怎麽答他,只好抿著嘴瞪著他,眼圈有些紅。

綾影拍拍他的手背,道:“好啦,這離十年不是還有些時日呢麽,再說我還有諸多事情沒搞明白,不會扔下你們不管的。不過阿鴛,你得答應我,等時候到了,幫我看好不兒,知道嗎?”

青鴛死死攥著他的胳膊,沈默了許久,最終重重點了點頭。

綾影笑了笑,吩咐青鴛去給朱鹮知會一下,免得她們擔心。青鴛走了以後,他又坐回了床上。大掌櫃懶懶的倚在床欄上,掐著指節一樁一樁的計算著什麽,口中喃喃念道:“不兒是墨黎少主,又有玄叔和阿鴛照顧,不會有什麽大事…星若遠在天虹,司馬賢是個重情重義之人,定會好生待他,惟願這孩子早些長大,莫再意氣用事…”

綾影長嘆了一口氣,腦袋裏又浮出那個名字,清似榮泉,曉如明鏡,總是化成一縷柔光,暖暖的溫在他的心間。

“過不了多久,他也該回南山去了…”

綾影忽然覺得有些冷,忙扯過夾袍裹上,一小袋香藥,從袍子裏滾落出來。他拿起來嗅了嗅,嘀咕道:“說起來,我好像還欠他個錦囊…算了還是別還了。終是要散,何必留個念想,還是讓他早日忘了我吧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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